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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長篇小説》2021雙月號-1|楊好:男孩們(節選)
來源:《十月·長篇小説》2021雙月號-1 | 楊好  2021年09月30日08:18

楊好,作家。生活在北京的寫作者。曾學習電影劇本寫作、比較文學和藝術史。著有長篇小説《黑色小説》《男孩們》。

男孩們(節選)

楊 好

1

他沒法像速為那樣在釋放“天堂福音”時一直睜着眼睛。屏幕裏的白光在這個隔絕的房間裏讓他無處遁形,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就像被“天堂福音”照到的那隻綠色怪物。速為説那東西叫魘魔人,是Diablo最忠實的僕人,打倒他,等於擊碎了Diablo的恐懼之靈。

他應着速為,雖然他不知道恐懼之靈是什麼,聽起來像個不死的咒語。剛才把那隻新買的保温杯給趙阿姨請她幫忙沖洗乾淨的時候,趙阿姨的嘴角撇了一下,和他的眼睛對視了兩秒鐘,他分不清那代表驚訝還是嘲弄。此刻他在擔心,趙阿姨會把保温杯放在客人專用的杯櫥裏,還是把它放在羅老師那只有一圈金線的白色瓷杯旁邊?趙阿姨給這幢大房子裏的一切東西歸類——杯子、碗筷、衣物、垃圾、灰塵;剛開始,他和趙阿姨一樣,每次來喝的都是瓶裝礦泉水,正好一瓶喝完,他們各自的任務也在那個時間段完成。

今天是羅老師接受光照的日子,他不需要給她開車,也不需要跟着她,他還得在她晚上回來之前離開,然後過三天再來。那三天裏羅老師就像一隻躲在繭裏的蛾子,用祕密絲線把自己纏繞得滴水不漏,然後昭告天下破殼而出。別墅裏的人們總是有一套他們自己的時間系統,計量單位可以是錢、青春、虛榮或僅僅是無聊,假裝他們從不受困於地心引力。

他第一次和速為一起討伐Diablo,他從沒想到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他們從魘魔人的身體裏剝出了世界之石。其實他知道自己操控的那個光明祭司沒什麼傷害力,是個輔助角色,只能給速為操控的死靈巫師施行回覆術或者祝福咒語;他還擁有一種能力,就是在自己滿血的情況下可以將戰敗的速為復活。但大多數時候,速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給他第二次生命,他足以召喚來最光明和最黑暗的魂魄力量在恐懼之王的世界裏所向披靡。

Diablo的嘶吼重複而低沉。恐懼之王身上不斷流出的血讓他迷迷糊糊地陷入一個狹窄通道里——那裏充斥着沒有來由的撞擊聲,一聲接着一聲,彷彿沒有止境,卻始終在一個頻率上游逛,這頻率讓他覺得噁心,就像一羣綠頭蒼蠅圍着塊腐臭的肉,嗡嗡嗡個不停——他想不起來在哪裏、什麼時候見過這個場景,好像是不久之前,又好像是某個未來的投射。緊接着是一陣巨大的悲傷,然後是什麼都看不見的空洞。他蹲在地上不斷用手去摳通道里的土,又硬又髒,幾乎紋絲不動。他想起小時候在姥爺家後面的水庫那兒玩耍時,他蹲在水庫邊上把手放進冰涼的水裏泡着,他那時候以為只要他的手泡得足夠久,就一定會抓到水庫裏的魚。一次都沒有。每次他覺得只要再等一刻鐘魚兒就會出現的時候,母親的腳步聲便從或遠或近的某處傳來。其實他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她總是那麼悄無聲息,彷彿她已鑽進了他身體裏的一個角落,窺探他的一舉一動。

他手機振動了一下,羅老師發來的信息,問他們在幹什麼。自從那天他和羅老師説了那話之後,羅老師總是刻意詢問他們在幹什麼,只有動物世界裏母獅子覺得自己的小獅子受到威脅的時候才這麼幹。他打了幾個字然後又刪掉,既不光明磊落,也不做賊心虛。他藉着坐墊裏記憶海綿的力道往後稍微蹭了一下,拍了張速為打遊戲的即時照片給羅老師傳過去,他知道羅老師懷疑文字,她信任的還是眼睛看到的東西,用她那所謂女人的直覺。速為的白色短袖曝光過度,牽引着屏幕上的Diablo溶解在一片模糊的亮光之中,這魔王身上的血突然有了種奇異的聖潔。死亡在中間介質的倒影中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軀殼,彷彿任何物種都能從臨死前令人作嘔的腐爛裏取得永生。

他誦唱的回覆咒語和恐懼之王的嘶吼混響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悲劇式的錯覺。他看到所有被吞食的人類、生物和天使隨着Diablo力量的減弱從那具紅色的巨大身體裏不斷湧出來,以一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包圍着恐懼之王。他開始懷疑即使殺死Diablo,這世界的恐懼也不會消失,一切又將被拋回玩兒命的循環裏。

他擠了擠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們必須殺死Diablo嗎?”

速為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看他:“嗯。每次都是。”

“因為他是壞人嗎?”

“不是,他是恐懼之王。他媽媽莉莉絲把他變成了恐懼之王。”

沒等他給速為疊加第二層祝福咒語,Diablo就在速為的聖光召喚裏發出最後一聲嘶吼,連同所有的血跡和污濁灰飛煙滅。眼前的屏幕變得光明而柔和,曾經被恐懼支配的應許之地又復活了。

速為長長吸了一口氣,面對要輸入通關勇士名字的提示時,速為想了想,扭頭看他:“你是第一次,寫你的吧。”

然後在屏幕上打上了他的名字:李問。

2

羅老師他們住的地方就像北京被藏起來的一片綠洲,完全自成體系。這些淡黃色的房子看起來很暖和,卻彼此隔絕,極力避免相互之間投下影子的交疊。在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裏人們熱衷分享祕密談論祕密,祕密在他們那兒像正在編織的毛衣一樣被傳來傳去捏造成不同形狀,而這裏正是他想要的緘默不言。羅老師的水晶天花板把他的樣子照得一閃一閃的:他看到了一個年輕人,襯衫領口最上面的扣子系得過於嚴謹,兩手擺在身子前,就像等待出庭一樣隨時準備邁出自己的右腳。

在見到速為之前,李問其實沒太多時間想象這個男孩的樣子。他已經有了一年的經驗,知道每次出來迎的一定是女主人。女主人總是笑着打開門迎他進來,她們身後才是隨時準備點點頭表示肯定的男主人,和房間裏的孩子,有時他們的貓或狗也並列一排。李問從小就習慣了執掌家門的女人——她們掌控着家裏的一開一合,隨時監察一個微妙的內部平衡。這可能是這些年男家庭教師比女家庭教師更受歡迎的原因——年輕的女性會讓女主人想起曾經的自己是怎麼得到現在的,而年輕的男性似乎更容易成為她們的同盟。

所以李問一直小心翼翼不讓自己成為任何一方的同盟,雖然他知道如果想在一個家庭裏待的時間長一些,必然要選擇加入女主人或是男主人的勢力,這也意味着他需要進行更多更公開的瑣碎選擇:比如當孩子有了進步的時候,他應該選擇先去告訴誰;比如孩子有了不願和父母説的祕密的時候,他是否應該做一個告密者;比如孩子興高采烈決定了自己將來想做什麼的時候,他是否應該作為説客……在進行一個接一個選擇的時候,李問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無邊無際的棋盤裏,每走一步,此消彼長,始終無法判斷勝利會落在哪邊。

他確實期待着羅老師和速為,他們的出現像突如其來的寒冷之光,終於給棋局帶來了變招。而且他知道這一次,他的畢業證書又給他爭取來了勝算的機會——所有住這種淡黃色房子的女主人都對他英語學位之外的體育管理專業饒有興趣,對生命的強大需求使得這些女主人天然地把生理健壯納入了自己孩子的未來競爭力指標之中。對於羅老師來説,這個履歷更是求之不得,這不是未來競爭力,而是讓速為煥發生命力的保證。

如果李問可以做選擇,他會將這個她們眼中裝飾性的專業劃歸荒謬故事,而不是自己最有力的謀生技能。他和那些孩子們和速為一點兒都不像,又出奇相似。之前他教過的孩子裏有一個剛上高中就要開始準備SAT考試的,那孩子叫小桃,四肢修長,眼睛細細的,長了一臉的青春痘,只要身子稍微動一動就搖來晃去,像是支撐不了腦袋的重量似的。小桃太會學習了,對於這個將極大熱情付諸學習的孩子,他能做的特別有限,除了幫小桃做做英語的聽寫,就是每到一小時帶着他做做俯卧撐。小桃的母親似乎很滿意李問的安排,尤其是俯卧撐,她每次見到李問都會和他説,小桃太瘦了。最開始,小桃一個俯卧撐都做不起來,他的胳膊撐在地上就像要散架似的左右擺動,後來也沒有奇蹟發生,小桃依然學不會俯卧撐,但他很喜歡跟着李問一起擺擺動作。李問知道,這是小桃對他迴應的一種成年人式的禮貌,這孩子對於任何遊戲或是放鬆都有一種清教徒般的罪孽感。小桃和李問説自己要去哈佛學法律,將來去聯合國制定公正原則,李問就問他知道什麼是公正嗎,小桃説公正就是好人壞人各得其所,李問又問他怎麼定義好壞,小桃説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壞事的就是壞人,李問問他如果好人做了壞事壞人去做了好事怎麼辦,小桃説那好壞就顛倒過來。算起來,小桃今年該去考SAT了吧,但願小桃稱心如意。不知道有天小桃從哈佛回來後會不會舉着公正的大旗來革他律師父親的命。

李問有個習慣,他從來不再聯繫已經不教的孩子和他們的家長。他的手機裏有一個一個的羣聊——小桃家的,晴明家的,無奇家的,只要他不再是這家的家庭教師,這些羣一定死寂一片,沒那麼刻意地被雙方遺忘和埋葬。他初中的時候曾經想要一隻翻蓋三星手機,哪怕最後只能用媽媽替換下來的紅色手機,他也很高興。那時候他的手機裏存滿了班裏同學的電話,是他去一個一個問來的,但只有媽媽的電話他接得最頻繁,不能不接,無時無刻。他大概就是從那時起養成了不愛回信息的習慣,他的邏輯裏,信息是用來接收不是用來回復的,閲後即焚。

他耳朵裏總有那麼個一寸小人跳進跳出,雙手攏成喇叭告訴他:“別和他們離得太近!別和他們離得太近!”

那兒總有一個看不見的引線距離,“快倒黴了”,李問看到耳中小人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羅老師打開那道深木色的門,她聞起來有無花果的味道。這個女人臉上沒有一點皺紋,光潔得熠熠生輝,她對他説的第一句話是:

“李老師,等你好久了。”

李問踩了個急剎車,前面有個灰乎乎的東西站在小路中間,是一隻金色瞳孔的藍貓。不知道是誰養的,這貓好像特別膽小,倏地一下又跑走了,像個沉默的影子。可能是從家裏不小心跑了出來吧,他沒多想,繼續往後面那排開去。他今天晚上來,是要給她交還車鑰匙的。

他不知道這把車鑰匙起了什麼樣的催化作用。羅老師不會開車,聽説是因為來北京芭蕾舞團沒幾年就讓老陳看上了,一直車接車送的,所以沒什麼機會學開車,久而久之也就不會開車了。李問知道,羅老師的車鑰匙就是她身邊男人的令牌特權——她只會把車鑰匙交給一個人,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會把鑰匙收回來。他覺得這沒有問題,給你的時候是絕對信任,命都交到你手裏;收回的時候是不拖泥帶水,讓你猝不及防。

這段時間李問把祕書的角色扮演得嚴絲合縫,但羅老師和他離得越近,他越心驚膽戰。這和他第一天來見速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提前被告知速為是一個特殊的孩子,其實速為的沉默讓他欣喜。他害怕孩子們對他不經意的好奇,在速為身上完全沒有這個問題,速為不會去在意他怎麼樣,速為的全部都建立在一個暗黑神的世界裏,他需要做的其實只是看着這孩子。他們這樣的角色是大城市裏很特殊的一個羣體,他們既屬於別人的家庭,也完全是個過客和旁觀者。他們貼附在一個之前完全陌生的家庭表層,無孔不入地在這些家庭裏進進出出——給他們工作的家庭需要賦予百分之百的信任才能打開自家門,將他們迎向自己身邊,但同時他們呈遞給這個家庭的只有一張履歷表,誰能確保他們的來歷?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在這個城市裏,每個人供應的只有“此時”,既往不咎,未來不知所以,他們負載的除了不確定性其實一無所有。

那天李問回到自己的住處後確實有過後怕,也有過得意。他一字一字地默讀新門卡上的姓名,直到門卡上自己那張沒有笑容的照片開始變得陌生:他是個卑鄙小人,是個遺漏的逃兵,也是個勇士。確定這件事之後(他在其中卻感受到一種順水推舟),他搬出了合租的房子,搬到四環邊上一個年輕的小户型小區裏。一年前他剛來北京的時候就考察好了這個小區——這裏和城市中心有着不親不疏的距離,透過不高不低的窗户就能看到一張温暖踏實的牀。最妙的是,這兒和羅老師他們的富人別墅區屬於一個管轄範圍,卻隔着天南地北地互不來往。北京和他來的那座小城一樣,只要一到春天,狂風會卷着漫天的沙粒呼嘯吹乾他的臉,不容哭泣、不留痕跡。對李問來説都是好的,他只要能逃離自己才剛熟悉的潮濕和已經熟悉到發膩的家,北京的一切都是好的。他給自己的目標是在那四環邊上的小區好好生活,隱沒在一排排一層層一模一樣的灰色建築物裏,無名無姓地好好生活。

一開始,羅老師和速為對他來説確實是再合適不過的客户。羅老師讓他稱呼“羅老師”就行,他説好,他也沒有任何權利反駁或拒絕,後來他發現無論是這家的保姆還是來的醫生都叫這個女人羅老師。他從來沒聽速為喊過羅老師,不知道在速為心裏,她是羅老師還是媽媽。李問承認,從一開始,他就對速為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相通之感,不是同情,是補償。

李問前前後後回了四次輪,與車胎接觸的膠地板不斷髮出“滋滋”的聲音,他努力讓車停在一個不偏不倚的角度。他看了一眼手機,正好晚上十點鐘,速為可能已經睡了,也可能完全醒着。他和母親住的時候一到晚上就需要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爬起來上廁所,偷偷摸摸躲在被子裏聽歌,偷偷摸摸做個讓他偷笑的夢,就算笑,也得偷偷摸摸。母親在旁邊的卧室就像夜裏的狸貓一樣敏鋭,她能聽見一切,看見一切,偶爾發出一聲清嗓子的咳嗽聲就讓他警醒不已。只要有人在,他在夜裏就是警惕的,他怕母親突然穿牆而來。羅老師總笑他小偷一樣躡手躡腳:

“速為聽不見,這房子隔音。”

“我總覺得速為沒有睡。”

一到晚上,這座房子就分成了兩個禁區——一半屬於速為,一半屬於羅老師。李問從來不覺得速為睡着了,他能看到穿過這金碧輝煌的壁紙後面速為兩隻黑洞一樣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速為知道他偷聽了那隻錄音筆,那是他們之間最後抻着的線。李問有幾個晚上夢到速為全身赤裸地蜷成一團,像個嬰兒。

他更加確信羅老師和他之間是雙方無法毀約的一場約定。他從來沒見過這麼果斷的人,就在當天晚上,羅老師答應了他提出的條件後,沒有絲毫猶豫就把他帶入了自己的卧室。每次從羅老師的牀上醒來,他都覺得腦袋是沉的——這個女人身上的皮膚帶着北方歲月的乾燥,卻有着令人生畏的生命力,這種頑固令他熟悉又害怕。

鬣狗在餓急了的時候會吞掉自己同類的屍體,李問看到自己正變成一隻鬣狗,用速為的祕密迅速換取了加入女主人陣營的機會。他問過速為Diablo是誰,速為説那是恐懼之王。他看到恐懼包裹着速為的祕密越來越向他靠近,他快要毫無遮蔽。他刻意注意自己的動作,不去隨便碰速為的頭髮,也避免接觸速為的手,速為好像也沒察覺什麼,他的故事似乎真的被埋在錄音筆的樹洞裏不再跳出。李問只進入過一次這樣的封閉世界,他在那兒待過一天:那裏全部漆黑,堵塞在宇宙任何一個蟲洞裏,沒有時間沒有空間。他知道速為就是在這樣的世界裏飄浮,他不麻木,他只是不迴應。

知道了祕密的人會被斬首——他從前在母親那裏不能有祕密,現在也不能有祕密。

“一套房子就夠了嗎?”羅老師的聲音飄在凝滯的空氣裏。在羅老師那裏,用一套房子交換一個沉默大概不值錢,李問想,像他這麼卑鄙的人不值錢。可他又完全不像羅老師身邊其他年輕男人那樣明確堅定,他沒有清晰的目標,連房子都是藏身之所。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不是因為他和羅老師的關係近了,他越來越覺得這個女人正在用他的愧疚操控着他,用她對速為的回憶吞噬着他。

他認為自己進行了一場卑鄙的威脅,但在那之後,羅老師卻開始給他講速為是個多麼有天賦的芭蕾舞者,別人聽幾遍才能記住的節奏他只要音樂一起身子就能合上拍;羅老師還和他説速為小的時候怕黑,得給他留一盞小夜燈才能睡着覺。羅老師現在再也不需要規劃速為明天做什麼,這幢房子是後退的,沒有明天的安排,只有不斷的回憶連接着房子裏的母子倆。李問開始明白了,無論是他還是鍾醫生,他們只需要保證速為是安全的,不需要為速為治療也不需要教他什麼。羅老師和他説得越多,李問就越恐慌,他怕自己打碎了那根輕如鴻毛的天平一端,他恐慌自己不再滿意速為創造的暗黑世界,他怕有一天速為終會在那個暗黑破壞神的世界裏直勾勾盯到雙眼全失。但是如果他把速為硬拉出那個世界又能怎樣?讓速為再次目睹真實的世界又能怎樣?他既不能拯救小時候的芭蕾舞者速為,也不能拯救將來的成年人速為,他只會成為一個血淋淋的劊子手,將一切推向公正的陷阱。

羅老師沒什麼喝酒抽煙的習慣,在生活上,這個女人就像個自律機器,用數數般的龜息減緩歲月對自己的磨損。她穿着衣服的時候是熟的剛好的無花果,當他佔有了脱掉衣服的她的時候,無花果後面那層發着微臭的澀味就出來了,再光潔的表面也無法掩埋年齡發酵的味道。他去她房間的次數越多,那味道就從乾涸的根莖蔓延出來越生越長,把他包裹得越來越透不過氣。那味道讓他想起一切的消減,讓他想起偽裝和欺騙,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媽的,女人是臭的,我又幹嗎去聞她們?”李問嘟囔着,沒小心嚼着口香糖的後槽牙咬住了舌頭,“真疼。”

李問厭惡自己直到現在都沒法自然地説出什麼帶髒字的罵人話,這一切怯懦的根源來自他母親,他對此深信不疑。就連裴醫生,他在診所都看到過幾次他把大夫護士們罵得狗血噴頭,隔着羅老師的辦公室都能聽到。“罵人是一種手段,就很奇怪,大家看到你還能流利地吐髒字的時候,就怕你。”羅老師又在試圖教育他,她對他總是這樣,從來不明確自己的需求但總暗中慫恿他照做。李問最近一直在想,要是速為沒發生那事兒,真的去跳芭蕾舞了,是不是一個更殘酷的結局?説實話,李問最看不上穿緊身褲的男人,他想起白色緊身褲包裹的器官和肌肉掩耳盜鈴似的明晃晃擺着就覺得毛骨悚然,到現在他也無法理解芭蕾舞的愛好者們是怎麼想的——所有身體所能達到的極限都是以付出身體變形和些微畸形得到的,只要運用身體,必然自殘。他大學時候學的那些運動理論,跟着運動員做的那些訓練,導致的只有一次次的嘔吐,雖然最後你的肌肉不得不跟上訓練過的記憶,但在李問看來,這不過是大腦利用慣性對身體的一次次欺騙。他看過羅老師的腳指頭,她腳上的兩個大拇指從中間完全多拐出了一塊,即使這樣,芭蕾舞也沒有回報過她一次真正登台表演的機會。

“我們當時沒那個條件,英語學得再好也只能當個老師。”——母親的話最近一直響起,就在他從車庫的小電梯往上升的時候。這個小電梯有時候因為電壓不穩時明時暗的,羅老師今天還説了要趙阿姨找人來修。這個電梯速度不是很快,又很窄,裏面的燈暗下去的時候他總要抬頭看一下,這次他彷彿看到了一個舞台,才發現自己和速為一模一樣。母親就在舞台下面微笑着看着他,他身上纏滿白色的漁線,母親動一下手指,他就走一步。

“我想好了,我已經想好了。”李問心裏嘀咕,怯懦就是仇恨。他知道羅老師在等他,不動聲色站在柔軟的地上假裝被他征服的喜悦。又過了十分鐘,他可以和她説電梯突然停了,他一直在等電梯重新開動。就像那天一樣,他只要先開口,這個女人就知道他心裏的恐慌。一旦説出了口,知道祕密的人會被祕密捆綁,對面的人才會有恃無恐。他要親眼看羅老師的堡壘坍塌,但他已經開始恐慌廢墟里血肉模糊的速為,因為這些女人,她們的生命力是如此頑強。

他現在面對的必然是一場告別,而不是坦白。沒人給羅老師和速為講講他的故事,真可惜。她面對的是一個用無恥真相騙取北京棲身之所,又膽小到把自己藏起來的卑鄙小人,現在,這個人又害怕了,要拱手相讓躲回螻蟻之穴了,羅老師臨了得到這麼一個故事未嘗不好。她大概從來沒把給出去的東西不得不收回來過,就算這樣,這根牽着的線也斷了。

李問也不知好歹地盤算過這個家的結構,其實這樣的小區説嚴格,看起來滴水不漏,説不嚴格,每家每户的熟人帶着裝過磁條的卡進進出出。不過是留下的痕跡,真要招上恨意的話殺人放火一桶油一個打火機就夠了,房子又不是銅牆鐵壁,一下就能着,因為恨才犯事的人抓到他們又有什麼用,被恨的人不也早死了唄。要這麼做,李問就是覺得速為會取笑他的懦弱,雖然速為可能完全聽不到發生了什麼。速為教過他怎麼使用死靈召喚師,速為説那是他最喜歡的角色,可李問就是學不會,每次沒等到召喚來靈魂他就被恐懼使者打死了,速為這時候總會“咯咯”笑起來,他沒和速為説那是他第一次打《暗黑破壞神》,那是他的恐懼之源。

羅老師給他開了門,她穿紫紅色的裙子,柔軟地包在她身上。他看到火苗已經在她身上燃燒,他要最後確認一遍那微臭的澀味,該死的味道,然後在白天留下鑰匙逃離這裏。

他必須來這裏,而不被Diablo吞噬。因為更大的恐懼還在前方等着他。

3

青春期過後,陳速為就停止了生長。直到他的眼睛裏出現了那兩個巨大的黑洞,他覺得身邊僵硬的世界才開始清晰,就像在正午晃眼的陽光下待上那麼十五分鐘,短暫眩暈之後跟着的是更短暫的竊喜。

媽媽一直在樓下。

他們住的房子在整個小區的最西邊,西邊第三排從左邊數的第五棟。和周圍其他別墅一樣,淡黃色的長方體加一個紅色的尖瓦頂,門口有一棵海棠樹。那不是他們種的海棠樹——小區裏每一户門口都有這麼一棵樹,幾乎一樣的高度——這裏喜歡提供標準化的制式,彷彿標準化才能保持這兒的某種格調——我們提供了方便,但你們不能拒絕這種方便。

整個上午媽媽是不出門的。她會坐在樓下餐廳的長桌旁邊,一言不發地看着趙阿姨一點一點擦着地板的每一寸表面,日復一日,乾淨得沒有盡頭。他不知道這個年頭有誰還會讓人蹲着用抹布擦亮自己家的地板,在他看來,這種行為既沒有意義又煩瑣至極,就像他們家裏所有無用的裝飾一樣。六年來,他看着趙阿姨白天掃蕩每一粒灰塵,晚上做好飯她就會默默離開,他不知道趙阿姨晚上住在哪裏,可能是離這個小區不遠處那片低矮的灰色宿舍羣,也可能是很遠很遠的另一片灰色宿舍羣。他也沒法去親自證實,六年來他都待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個淡黃色立方體裏。

説實話,速為完全不喜歡家裏的顏色,太亮了,亮得刺眼。Diablo的世界裏一切正好——暗紅的身體,暗紅的寶石,黑色的空氣,只有他在閃閃發光,一點兒也不刺眼。他總是拉上所有窗簾,鎖上自己房間的門,這樣眼前的屏幕才能正好把他吞噬掉,一點兒不剩。

媽媽會在下午一點的時候敲門説她出去了。然後速為就能打開自己的門,躡手躡腳下樓,吃掉趙阿姨做的飯。有時,趙阿姨在附近洗些什麼東西,他們就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速為會和她點點頭,他覺得點頭代表感謝,感謝有趙阿姨的飯菜讓他每天不至於猝死在營養不良的假設中。有時他又會想,也許媽媽不害怕他可能猝死,也許她每一天都做好了接受什麼的準備,他猜不透她,總之並不是她把自己關在這裏的。

再次鑽回自己的房間,速為按下了那台比他年齡還大的電腦主機,他沒有馬上去開顯示屏,他想再等等看。速為的房間既不像十八歲少年應該有的那樣凌亂,也不像這裏的物品所屬的年代那樣沉默——零幾年那種配主機的電腦,巨大液晶顯示屏電視,黑色的PS2遊戲機,鄭重的白色匣子裏擺放整齊的遊戲光盤——這些東西呈現出一種極為複雜的時間網絡,既不屬於現在,也不屬於過去。

可能他不會再來了,速為想。

已經三天了,速為能夠察覺自己再次回到了只有Diablo的世界。魔王混沌而巨大,他從來沒有看清過魔王的臉長什麼樣,雖然低沉的旁白説Diablo是恐懼之王,但他從來沒有感到害怕過。速為打開電腦顯示屏:和他房間幾乎一個亮度的樹木、水潭、教堂以及遍佈的死屍,這才是他的世界,他在這裏簡單到不記得自己的臉,因為能夠代表自己的只有那球形杯裏的藍色液體和紅色液體。液體在他就在,液體沒了他就死了,這裏的規則簡單直白。

他也可能早就死了,所以這兩天他終於到了只能透過眼睛裏的黑洞去看周遭的境地時,一丁點兒都沒有恐慌。所有的東西都被戳了大洞,他只要睜開眼睛,黑洞就附着在這些樹木、水潭、教堂以及遍佈死屍的每一處,不斷告誡他只有閉上眼睛才能擺脱,大概這就是恐懼之王的詛咒。

李問沒來。

本來想把這件事第一個告訴李問的,最近似乎通過李問,速為開始能和媽媽交流了。他們都以為自己不説話是有病,他們不知道他只是疲憊而已。他也沒那麼喜歡李問,只是毫無疑問,李問比之前家裏偶然見到的幾個年輕男人更舒服。李問身上從來沒有多餘的香味,速為不喜歡香味,Diablo那裏沒有氣味。

如果沒有李問,速為大概永遠不會把眼睛裏出現黑洞這件事告訴媽媽。他和媽媽之間一直有各自的祕密。只要他不説,直到他死或是她死這些祕密都不會被參透。長久以來,他和媽媽就像兩塊永遠同性的吸鐵石,如出一轍,從來沒有那麼“咣噹”一聲相吸的可能性。雖然她經常聰明得讓他害怕,但是隻有他才能看到自己眼睛裏的黑洞,這比不説話還容易偽裝。如果他就這麼一聲不吭帶着黑洞一天天過下去,這黑洞也不會大到超過自己的兩隻眼睛。再説,Diablo那裏的每一寸都已經經過計算,就算他兩隻眼睛都瞎了,他也能看清那裏發生的一切。

就像他們説的——

“他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打遊戲。”

他們只説對了一半吧。

他可以是法師,可以是弓箭手,可以是披掛鎧甲的戰士,也可以召喚死者的靈魂。他在Diablo的恐懼裏日復一日,在這個世界裏他可以一次次地戰勝那具深紅的龐然大物。但他殺不死Diablo,每次打開主機和屏幕,恐懼之王就會再次復活,然後他再次義無反顧去撲滅Diablo。速為覺得,他們之間建立起了某種比媽媽要誠實得多的關係——Diablo不會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出現,他會一直在黑暗深處等着你,從不食言,一直等到你足夠強壯和自信的時候一定會對他投來致命一擊。那一瞬間,恐懼沒有分崩離析,他憑藉自己拯救了這片應許之地,破碎深淵。這裏的好壞不需要他來分辨,他只需要做那個拯救所有人的勇士。這樣,他的生命流淌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沒有意義。

如果他不説,媽媽不會發現有什麼異樣的地方(這大概就是他一直被大家歸為“異樣”的眾多好處之一),只是下樓的時候和剛才吃東西的時候才能感到強烈的不適。大概是媽媽選的這些淺色物品中間突然出現了深不見底的黑洞,兩種光感差異太大,才出現了這極大的暈眩感。他幾乎需要扶着樓梯把手,像只貓一樣往前去探腳才能知道下一級樓梯怎麼走。

半年前,他聽到媽媽和李問討論他,説他在逃避真實世界,好像是李問第一天來的時候。他們説的真實令他困惑,他也懶得辯解,不是虛擬困住了他,而是他被真實所困。

晚上八點是媽媽回家的時間,但大部分時候她都不守時。

他幾乎就要轉身上樓,就能避免説話。每一次説話,他需要戰勝的不是語言,而是説話時周圍密佈的水蒸氣:它們細小到看不見,但是速為看得到。水蒸氣在人們未開口的時候便開始蒸騰,帶着猜疑、虛偽、傷害、濃烈、愛與恨開始蒸騰跳躍,速為需要戰勝它們,才能張口。這個過程很漫長,這些年的大多數時候他都錯過了説話的時機,因為往往當他勝出、水蒸氣們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人們卻走開了。

“羅老師,湯在鍋裏。我先走了,有需要我做的給我發信息。”

趙阿姨每天都是這麼句話,這句話的意思是她可以離開了,她完滿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大多數時候是湯,媽媽晚上只喝湯,他也跟着只喝湯,這是他們倆維持經年不變的體形的原因。即使她不全天在家,他天天在家,他們的體形和過去相比也沒什麼變化。他們早練就了對食物並不旺盛的需求。

這幾天媽媽都是八點回來的,速為猜她可能和他一樣也在等李問。他也説不清為什麼,現在媽媽看着剛下樓的他的時候,似乎比往常更如釋重負。速為也是最近才讀懂了媽媽的眼神,他摸索出了一個答案:媽媽從來沒有因為他整天在家而驚慌失措。有一陣子他甚至很篤定地相信對媽媽來説,他在家、在樓上、在Diablo的世界才是唯一正確的答案。

他發現媽媽的臉又鼓了起來,被照射在水晶鋪成的天花板上,亮得發慌。每過一段時間總有幾天媽媽的臉會鼓起來,像灌入大量空氣的氣球一樣突然膨脹,腫脹在媽媽臉上更多呈現的是木然。這是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

杏仁樣子的眼睛和微微翹起的短下巴,眼角明亮上翹,眉毛卻很嫵媚,臉上的五官和皮膚在該有皺紋的地方被撐得滿滿的,沒有絲毫呼吸的餘地,和大廳裏那張雪白的大理石茶几一樣冰涼無聊。這本來應該是一張生動倔強的臉,但撐起的空氣凝固了所有的毛孔,凍結了眼睛鼻子眉毛和嘴巴的所有運動。然後只需要幾天,幾天之後這些庸俗的腫脹會慢慢消失,媽媽的臉會變得光滑,一次比上一次更加平滑。這一切使得這張臉又很奇怪。這張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只有平坦和發亮,簡直不可思議。

在Diablo的世界裏所有的角色都能從皮膚的皺褶判斷出他們的年齡,這些皺褶做得很真實,速為從來沒有懷疑過:用智慧幫助他的人們乾癟慈祥,用力量幫助他的人們高大強壯,用財富幫助他的人們柔順圓滑。他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遇到特定的人,不需要猜測人們各色各樣的皮膚下面是否還有讓他吃驚的祕密,一切都有規則,這些規則使他死心塌地。

對於速為來説,媽媽臉龐的腫脹和腫脹的消退是一個不多的、極為準確的時間點,一個預示事件發生的時間點。

每次當媽媽臉上的腫脹消失,她的臉如同銀色金屬一樣平滑的那幾天裏,他們家就會來客人。速為也不確定如何稱呼這些年輕男人,他們確實是客人,因為他們總是間歇地待夠一個晚上就走,從來不參與他的生活。他的房間在三樓,媽媽的房間在二樓。對於這些年輕的客人們來説,他的三樓是一個被遺忘的營地,沒有人會經過他的房間,如果在樓下非要相遇的時候(這樣的時候不多),他們會踮着腳弓着背儘量讓自己隱身而過。只不過這些客人每次停留的時間比標準意義上的客人要久一些而已。所以速為都會認真去觀察媽媽的臉,暗自掐算好時間,以便在那幾天之中也儘量避開自己和這些年輕男人的相見。

他記得其中有一個人的下巴也是稜角分明的方形,就和他小時候見過的那個人一模一樣。他當時飛快地跑上樓,關上自己的房門,留下年輕男人一臉驚嚇失措。他看得出來,他比自己要緊張許多,這個年輕人只不過想下來倒杯水而已。他相信,年輕男人另一半的緊張感還來自於頭頂那片水晶天花板,天花板上全都是穿着柔軟浴袍的年輕的臉。在那之後,速為更加小心翼翼,因為年輕的客人就像樹林裏英俊的小鹿那樣容易受到驚嚇。他們和速為之間也有不需要語言溝通的祕密——速為知道這些年輕男人總是會離開的,他們不可能加入這個家。

速為從他們的眼睛裏(雖然大多數時候他們沒有任何眼神交流)讀到這不是他們的目的。所以那天晚上當李問意外留在家裏的時候,速為看到李問的眼睛裏湧出不斷翻滾的熱情,他幾乎從來沒有見過其他的小鹿們有這樣強烈的情感。速為第一次有所期待,期待李問能留下來,像獅子一樣踩在其他那些走散的小鹿白色的骸骨之上。

在速為開始有了記憶的時候,他就反覆記着媽媽告訴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説——爸爸不在,爸爸又失蹤了。他記得爸爸是個規整的人,和他不是太親近也不太嚴厲,再後來他對爸爸的記憶越來越淡。他不是那種給自己講童話故事告訴自己爸爸去遠航了、爸爸在處理一件遙遠漫長的事情的孩子,他懂這是個謊話。他也分辨不出來在有限的斷續記憶裏,爸爸是不是和媽媽一直吵架,爸爸是不是繫緊了襯衣最上面的那顆鈕釦。

他們家夠大,大到每個人的聲音在這裏都被千山萬水阻隔得死死的。爸爸失蹤之後,幾個穿灰藍色衣服的人還過來給家裏的牆壁打上了消音板。這些人工作時極其沉默迅速,和整個小區步調一致,好在他從來不出去,沒人聽得到他,他也聽不到別人。他就是那個童謠裏被鳥媽媽叼來的孩子,一睜眼就能看到鳥媽媽給他準備的全部世界。

媽媽找來的那個穿白色襯衣的專家説,這孩子的腦子裏有個“思維盲區”,阻隔了他和外界的共情。他一直記得媽媽當時的問題:

“他會傷害自己嗎?”

“不會,目前來看他沒有傷害自己的傾向。”

“您能保證嗎?”

“我們通常不保證什麼。您要知道,這就像是精神世界裏的動脈硬化,沒有強制性病變,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轉。”

於是他知道了媽媽的底線在哪兒,她需要他安安全全躺在鳥媽媽給他準備的世界裏。即使他沒有應答,即使他隱身於對Diablo漫長的追逐之中,即使他在Diablo的暗黑地獄裏頭破血流也沒有關係,因為最終他能無數次復活,誰也傷不到他。他在這裏有另外的名字,那些名字來自古老的經書,暗示他是天使和惡魔一起產下的孩子。

同時,Diablo也總是借用別人的意志一次次復活,恐懼之王彷彿從來沒有真正的身體。速為越來越相信,Diablo恐懼世界的祕密來自於寫滿代碼的光盤和運行它的PC系統——這是一個真正封閉的系統,明知道結局卻還能產生巨大力量的完美故事。

媽媽以為他喜歡所有的虛擬世界(或者媽媽只是暗示他什麼),曾經給他買過好幾個手機。他懼怕手機裏的遊戲——它們沒完沒了,只是不停地向前,沒有終點毫不真實。最糟糕的是,手機總是需要你去等待其他的人一起加入,追隨或是帶領你。這意味着一切又將建立在你的判斷和別人的偽裝之上,真真假假,速為害怕這樣做,所以他早就把從來不用的手機塞進抽屜,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方法可以掩埋掉這個白色方磚。

速為有屬於自己的祕密語言。

他有一個錄音筆,是挺久之前來他們家的某個年輕客人帶來的,他很喜歡。他用這個錄音筆偷偷存放了幾個故事。都是他記憶裏的事,他偶爾想起的事和他忘了的事,絕沒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他就像是一個埋葬在消逝時間裏的人。不會有其他人聽到,一開始他是這麼以為的,以為只有Diablo聽到了所有他存放在這個黑色小方塊裏的聲音,其實也沒多少,畢竟這個黑色空間的儲存量極為有限。他從來沒有告訴Diablo的是,他希望這位恐懼之王有一天真的能吞噬一切,用傳説中世界之石的毀滅之力。

“有一年刮沙塵暴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次有東西刮進了我眼睛裏,媽媽帶我去眼科醫院把它取了出來,是一顆煤渣滓。那時候我看所有東西也是模糊的,每眨一下眼睛就被磨一次,每磨一次就感覺眼睛裏出現了一個洞。”

速為能從回憶裏撿來的故事一天比一天細碎,他懷疑這眼睛裏的黑洞也開始侵蝕自己的記憶。他腦子裏的事物也像是被兩個黑洞穿透分割,奇怪,眼睛不是隻能看到眼前的東西嗎?最開始人們説物質世界是可靠的,後來物質世界不可靠了,精神世界佔了上風,肉眼看不到精神,所以精神最牛,但肉眼一旦連物質世界都充眼不見,精神早就消亡了,一切都是我們估計過高。

速為想了想,他等李問的原因不是為了用來決定是否去和媽媽開口,而是為了趁趙阿姨給他洗澡的時候,把這支錄音筆放在抽屜裏。他只需要稍微將抽屜拉開一個小縫,李問就會接過來拉開整個抽屜。這是他們之間的祕密,他知道李問聽過這個黑色小方塊裏的故事(他不確定聽了多少),然後他給錄音筆講的故事鬼使神差地具有了選擇性——他成了一個敍述者,就像Diablo身後的旁白一樣,他把記憶變成故事,他深信的真相也不再那麼刺眼,他甚至開始懷疑真相的虛假程度。

對媽媽來説,他的生長也是停滯的。

從趙阿姨來他們家的第二年起,媽媽就把給他洗澡這個任務交給了趙阿姨。媽媽給他洗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孩子,只要是個孩子就可以暫時沒有性別,就可以沒有任何生理尷尬地面對一個成人。趙阿姨,他一想到這個矮小樸素的女人每天用正兒八經的飯菜餵飽自己,雖然這種舉動也抹去了趙阿姨的性別,可是他真的赤身裸體面對趙阿姨的時候,他就發覺自己不過是一個裝在成人軀殼裏的孩子,這讓他難受、尷尬、羞愧、渾身雞皮疙瘩。

他和媽媽説好一週只洗一次澡。他起雞皮疙瘩的時候,趙阿姨以為是他怕冷,所以她後來會備出一塊毛巾浸上浴缸裏的熱水,再把毛巾披在他的後背,趙阿姨以為這麼做就會讓他覺得暖和一點。他在被人發現的愧疚和感激之間擺動,他學會了閉上眼睛想象這是一個快速結束的夢。他看不見自己的身體,也感受不到趙阿姨的手,他只是自己五歲那年養的那隻白兔,一旦泡在水裏就一動不動。

從趙阿姨用毛巾幫他擦身體的動作裏他有時能讀出一種可憐,趙阿姨對他的可憐。“別怕,我們來擦擦頭髮”,坐在浴缸裏的速為更像一個孩子,所以趙阿姨有時會用對付兔子的那一套語氣和他説話,他也習慣了。他在這個年齡還需要中年女人來幫他洗澡,就證明他將永遠是個孩子。即使這樣,即使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可笑笨拙的孩子,他也不想碰自己的身體,如果可以,他想像魚一樣把自己攤在石頭上曬曬太陽,陽光不是能消滅一切病菌嗎?

他的注意力總集中在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上,這讓他覺得世界很危險,稍不留神也會讓他察覺別人刻意隱瞞的事情,比如:速為發現李問趁他洗澡的時候偷聽了自己的錄音筆,因為錄音筆擺放的位置多向右傾斜了一些。他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好久,密閉的空氣帶給他一個想法——他要和李問分享這些聲音,這樣的話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至少還有人瞭解過他真正的記憶,這些記憶有關他的成年,他停滯不前的成年。

他邁下了樓梯的最後一節,水晶天花板上交替出現媽媽的臉和他的眼睛,一前一後一閃一爍:“媽媽,我的眼睛裏有個洞。”

4

趙阿姨今天上午來的時候晚了那麼半個小時。羅老師已經在一樓的餐廳窗户前繞了兩趟,她不是那種卡着點等阿姨犯錯的僱主,但她禁不住想總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耽擱了趙阿姨,這種情況不太多見。羅老師總嫌這餐廳太大了,除了傢俱擺設物之外,太陽正好可以投下一個倒着的圓影子出來。物業給她推銷的時候説這裏能放下一個二十人的小型聚會,還是大家端着酒杯自由走動的那種,好多鄰居都是衝着這點來的,是的,這裏的人們總是喜歡複製Netflix熱銷劇裏面的生活,不管有用沒用。她心裏明白自己用不上這塊地方的概率幾乎百分之九十九地壓過了能用得上它的可能性,但僅僅那百分之一就能讓自己喘口氣,再説,這房子的格局哪裏都合適也不能隨意拆改——越是貴的東西,留下的無用的空間就越多,給人的自由也越少。這麼多年了,羅老師早把大多數事情想得透亮了,不在乎多這麼一個總是有影子跟隨的大餐廳。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像看到趙阿姨正碎步走來。有了窗户這一層隔斷,她像是第一次認識趙阿姨一樣觀察她:這個女人總是少言寡語,知道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自從她來家裏之後,自己一下子就從容了起來,而且她也不亂找速為説話。最重要的是,趙阿姨是那件事之後來的,她一來就面對的是一個自閉的孩子和放牧一樣的母親,所以羅老師面對她沒有負擔。趙阿姨比自己年齡還小,但是皮膚比自己粗糙得多,圓圓的眼睛周圍密佈着魚線一樣的細紋。這是個一輩子沒把容貌掛在心上的女人。雖然她這個人沒有什麼慈悲心腸,但她總是刻意把一些自己不太用的化妝品留給趙阿姨,其中還摻一些從酒店帶回來的小瓶裝沐浴液或者洗髮液。剛開始她特別小心翼翼,害怕自己這麼做會招來多餘事端,後來就像是沉默的約定一樣,一個給一個拿,彷彿這些閒置的化妝品能彌補她不曾窺見的趙阿姨逝去的年歲。她們這個年齡,不老也不年輕,還是趙阿姨先問的她的年齡,問完後趙阿姨再不説話了。再後來,她會收拾出來不穿的衣物打成包,放在透明的長方置物盒裏。她慢慢發現,趙阿姨對她的化妝品報之幾乎無動於衷的禮貌,倒是對這些衣物很感興趣,每次都真情實感流露出確鑿的感謝:

“我兒子是收舊衣服的,他就喜歡這些好料子的。”

來了北京之後,羅老師就愛買衣服,她覺得這是唯一能證明她踏踏實實居住在這個城市的佐證。從一開始在老賽特購物中心摸着意大利羊絨大衣的欣喜若狂,到現在去銀泰默唸一樣掃一眼所有店鋪,發現能買的除了最新款其他空無一物。她見證了老賽特的沒落——賽特公告要關門那天,她還專門過去了一趟,速為小時候的那身法國產練功服就是在這兒的五樓買的,那時候除了賽特沒有別的地方有進口舞蹈服,尤其是給男孩的。她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也就不到二十年的工夫,整個城市都走在世界前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緬懷那個時代的餘光,還是可惜自己再也不能給速為買男孩的衣服了。她曾經看着這個城市交疊的購物中心得意揚揚,覺得自己與那些潮起潮落無關,覺得自己的漂亮孩子還能繼續漂亮下去,自己的風光生活能繼續風光下去。現在,她只是茫然地收錄這些最新款例行公事,像季節一樣生生不息。

有天羅老師多問了趙阿姨一句:

“你兒子他們把這些舊衣服收到哪兒去?”

“他們拆了回收。”

“拆了?不是捐出去嗎?”

“料子好的,他們拆了都是好的棉布頭,加工加工就能送到非洲去賣。”

從那之後,羅老師才知道回收是一門生意,就像這世上所有的事一樣,變個樣子,一切都能繼續下去。她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那時候在芭蕾舞團裏她就是小羅,後來成了陳太太,再後來是羅老師。她覺得自己是小羅的時候最有幹勁,一心想上舞台跳白天鵝,也沒什麼其他別的心思。她被選進歌舞團的時候,用自己第一個月的工資託團裏的小趙幫着買了件白天鵝穿的裙子。小趙不到三十,管道具服裝,算是團裏的“老人”了,大概每個剛到團裏的姑娘都有過這樣的請求,小趙特別明白,把錢利落地揣進口袋:

“知道!我有你的尺寸,等半個月就好。”

羅老師後來想起來,才發覺當時對小趙來説,每個剛來團裏的姑娘可能也是一門生意,人人都夢想着最開始的白天鵝舞裙,最後能真正扮成白天鵝站上舞台的只有百分之一。她成了陳太太的最初幾年裏,還把舞裙放在衣櫃裏專門的一個擱架上,像神龕一樣供着、等着,跳過了一個格子,終於等來了速為。她煞費苦心給還不會説話的速為聽各種芭蕾舞劇,盼望這麼做能培養這孩子的節奏感。誰叫節奏感這個東西這麼微妙,她曾經不服輸地偷偷留下來看團裏能站在台上的白天鵝思元排練——思元的腳背也就比她多摺疊零點一釐米,旋轉也就比她多停留一秒,手臂也就比她多延伸一個指甲蓋——就是這些分寸間的不服氣,聚攏在思元身上化成了完美的卡點和舒暢的節奏,融於她在台上的一息一呼,昭示首席的地位不可撼動。

藝術總是靠天分的。羅老師在自己是小羅的時候絕不承認這個事實,直到她發現速為第一次上芭蕾課的時候竟然有着思元那樣的節奏感,她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地成為了一個藝術天分論者。她狂熱地幻想速為變成王子、變成海盜、變成堂·吉訶德,延續自己從來沒有實現過的大舞台夢,她迫不及待等着速為長大,和她記憶裏的思元慢慢重合一致。

昨天她猶豫了好幾次,要不要把那條白天鵝舞裙也給趙阿姨一併收走。後來她還是收回了這個想法,把裙子疊進一個白色無紡布軟袋,塞進衣帽間最角落的五斗櫥裏。這個五斗櫥是整個衣帽間最奇怪的存放空間,裏面有她的舞裙,有速為的練功服,還有兩三件老陳的襯衣。這些東西一直放在五斗櫥裏,詭異地散發着各種記憶的氣息。她知道,它們就在那裏,等待自生自滅。

門鈴終於響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羅老師知道,這個院裏有一半人家的阿姨是住家的,這其中幾乎全部都是有男主人在的家庭。之前羅老師就覺得阿姨住家帶來的是赤裸的窺視,不是阿姨對自己寄居的家庭,而是家庭裏的男人對睡在地下室或儲物間的阿姨;現在羅老師還覺得這帶來的是窺視,但是是住家阿姨對一個沒有男主人的家的窺視。她不願自己和速為遭人窺視,所以李問狹長的眼睛裏偶爾閃爍出的令人迷惑的狡黠,讓她心驚膽戰——他所窺視的不只是自己,還有這幢淡黃色房子所投下的巨大倒影。

她記起李問來的第一天,她也是這樣站在餐廳的大窗前面觀察。用那個設計師的詞彙,她家所有的窗户都是“會議隱私級別”的,無論是這個詞彙還是最終安裝的結果,都讓羅老師滿意。這些窗户看起來和別的窗户長相一致光澤一致,但是它們的奧祕在於從裏面向外看一清二楚,從外面向裏看卻一片黑霧,對,就和她停在車庫裏的那輛奔馳車窗玻璃一模一樣。那個設計師是第一個對她另有所求的年輕男人,她從他第一次向她展示裝修設計方案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因為他的眼神和她當年看向老陳的時候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設計師是南方人,而她來自那個倔強的北方小城,她始終有種對水鄉男人的不信任——他們太愛自己了,所以他們那麼柔軟。

她和那個設計師最後沒有上牀。那時候羅老師聽信了會所裏甲太太乙太太的話,認為不到四十歲的女人都是有權等待愛情的。這些太太的丈夫有的和老陳認識,有的是被一個帶一個帶進來的。她曾和她們一起消磨過一年的時光:她們百無聊賴,日復一日重複着茶會、餐會、點心會、音樂會、美術會、閲讀會……她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快樂的木偶,喪失了嗅覺和聽覺,她不再是芭蕾舞團裏那個永遠等待上場的B角,卻像是停不下來一樣在原地瘋狂轉着圈,不知疲憊,然後等待所謂某個人再來愛她。

一過四十歲,羅老師第一個察覺到的就是自己不再那麼柔軟了。她不再能輕易讓自己像個真正的芭蕾舞者一樣伸腿下叉,她的跳躍變得不再輕盈而氣喘吁吁,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牀變硬了,總是把自己的肩膀硌得很疼。甚至,她的胃也不再柔軟,微小的食物都卡在胃和咽喉的中間不下去。為了延緩這個時刻的到來,她一直保持每週一次的芭蕾,儘量讓胃和身體蠕動起來。她把自己家的地下室改成了一個練功房,在這一點上她倒是很欣賞那個年輕設計師的聰明才智,他建議把練功房放在地下室:

“您沒有保姆房的需求,所以完全可以利用地下室的這塊空間,樓上不會察覺。安靜又私密。”

她只是稍微暗示過這個年輕人,速為討厭任何和芭蕾相關的東西,這個年輕人就完全避開了所有的引爆點。他彷彿知道速為絕不會走下樓踏入這片禁區,就像一隻敏感的老鼠絕不會兩次踏入人類佈置好的捕鼠夾。或者,這個年輕人還暗示着她什麼東西,比如在某個恰到好處的夜裏,羅老師可以用人們慣常使用的酒作為雙方都心知肚明的誘餌讓他留下來,再接下來,他可能能拿到停在車庫裏那輛車的鑰匙,帶着她去給自己買些漂亮禮物。作為一個剛畢業的建築設計專業博士,這些行頭和上流社會的垂涎都會變成他日後的談資,或者運氣夠好的話,羅老師也許能成為他工作室的第一個贊助人。

是不是現在的一切都是過去的補償?她如此清晰地記得這個年輕設計師的長相和聲音,卻記不得第一個被自己留在家裏過夜的年輕人是誰,長什麼樣。那可能是個意外,一個彌補早已消失不見的設計師的意外。

年輕人越來越多了,為了彌補更多類似的意外,羅老師用老陳留下的錢創業了。她至少從前幾年那些太太身上學會了怎麼花錢——不能把錢報復性地花掉,錢是資本。其實她幹什麼不太重要,重點是給這些越來越多的意外找個歸處,這些年輕人需要一個棉花般柔軟的平台,大部分人不願不勞而獲,不勞而獲會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寵物,她一直都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那她就給他們建這麼一個平台。這樣,沒人爭吵,也沒人痴想留下來。

所以當裴醫生通過甲太太找到她的時候,不管她平日裏再怎麼反感甲太太,眼前的裴醫生倒是讓她產生了莫名的信任感。裴醫生一米七五左右,皮膚有些黑,五官周正,有一雙讓人看了就羨慕的圓潤耳垂。羅老師跟着老陳學到了兩件事:一是耳垂圓的人能做生意,二是雙臂長的人能做官。裴醫生試探着向她展示了自己謀劃的項目——十頁PPT,言簡意賅,輕重有餘,他的聲音絲毫不夢幻,句句敲回現實:

“您的牙這麼漂亮,肯定知道整個牙齒產業背後巨大的社會效應。”

羅老師知道裴醫生的專業眼光一定看出了自己這一口白亮的烤瓷牙。雙方都心知肚明這是假牙,還是一個奉承一個願受。她一直很喜歡別人誇讚自己的牙齒漂亮,就像現在她很喜歡別人誇讚她沒有皺紋的皮膚一樣,違逆日常給她帶來的幻覺比日常竟真實許多。她認為,裴醫生一定也看出了她的烤瓷牙這麼多年還能維持完好的狀態,一定是日本技術。十年前,北京只有一個牙科診所有這樣的材料和技術,在別人口中那裏是某某明星某某歌星去的地方,她從那裏出來後,一種重獲新生的得意徹底掩蓋了磨牙的痛苦。烤瓷牙,就是把自己的牙齒磨小之後套上一層稀薄的白色假釉質,這層假釉質終生都在和自己的宿主較勁,讓它們生冷不沾、硬脆不食。

她還知道,裴醫生沒有説出口的是現在有更好的牙科技術對牙齒進行完全美容,不需要磨牙來忍受這些終生痛苦,只需要加一點錢就能換取一口好牙。她看過那些新技術的廣告,也沒覺得太多遺憾,她反而更喜歡自己被磨小的牙齒和那些覆蓋在牙齒上面的假釉質。她原來的牙齒上有一層水泥一樣的灰色,那是四環素牙,是小時候急性肺炎吃四環素落下的痕跡,對她來説,這些痕跡組成了她童年的北方小城——終年飄浮在空氣裏灰濛濛的焦炭,混合着瀝滿泔水的油膩小道——深棕色的泔水散發着難聞的酸氣,不知道為什麼小道中間的泔水坑總是要深一些,所以她只能沿着道邊擠蹭着兩旁的小攤蹦跳過去,活像一隻兔子跳過黑夜的灌木叢。她的舞蹈老師不知道,對於這個要強的小羅來説,棕色的泔水總是和刷着一半綠漆的練功房貫連在一起的,那是一條路上的兩個座標。

磨掉了灰色的牙齒,就是封存了在小城生活過的痕跡。她不希望帶着痕跡生活,這裏是她的北京,誰都不能動搖。老陳從來沒有在身體上給過她什麼真正的快樂,但老陳把她變成了北京人,讓她能露出一口白燦燦的笑。原來抹去自己從哪裏來是這麼容易,只需要稍微偽裝那麼一點點就可以了。

後來證明,裴醫生把診所運營得很好。只要從東四環那個巨大的廣告牌下出去就能看到他們的美牙診所——那個巨大廣告牌上的漂亮姑娘終年不休地微笑,露出自己雪白的七顆牙齒,和他們的診所建築一樣白。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人們更喜歡去單一顏色的空間而不是五顏六色的地方,單一顏色可能減少了他們的選擇焦慮,或者單一顏色偽裝出來的現代性欺騙了所有人,以為在裏面什麼都是可信的。裴醫生的理念實用而狡黠:他把所有診室用的漱口水和凝膠這些東西統統換成了水果味的;他要求每一個衞生間纖塵不染並且毫不吝嗇衞生用品的牌子;他把等候室佈置成客廳的樣子,擺上了書架,還安置了進口咖啡機。這些小心機其實是錦上添花,羅老師認為裴醫生最厲害的一招是把這裏每個牙醫都培養成了幼兒園阿姨。醫生們説話就像是哄五歲小孩那樣,輕聲輕語,還會用“我們”替代掉“我”:

“疼嗎?”

“再忍耐一下,我們馬上就結束。”

“很棒!疼一下就過去了。”

“馬上我們會有一口漂亮的牙齒的。”

羅老師最開始認為這招只是對女人和孩子管用,後來發現這招撫慰的其實是男人們,中年男人和年輕男人。裴醫生真有一套致命手段,她沾沾自喜自己的眼光,但同時也在裴醫生辦公室的旁邊裝出了一間自己的辦公室。和裴醫生來找她時説好的一樣,她不參與專業工作,也絲毫不懂這個領域的事情。她用跳芭蕾一樣樸素的付出法推演出一套投資邏輯,那就是她只要每天有規律按時出現在這間診所,不管她關上門是在看電視劇還是在招待各種朋友,她就能威懾到被旁邊那個被自己投資的實際運營者。還有,她需要一個“自己人”在身邊工作。一般來説,這種關係就像蜂羣裏的蜂后同時和幾隻雄蜂交配,不相許終身也不痴心妄想,第二天依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辛勤去採蜜。羅老師做不到這樣,她只能刻意僱用一些年輕男祕書,一旦發生什麼就馬上解除工作關係,太生澀了。這樣想來,她還是挺佩服老陳的,老陳能做到的有些她的確做不到。

趙阿姨一進門就和她説院裏出事兒了,他們前面那排房子道上圍了一羣人,救護車剛走,110也來了。趙阿姨還説地上有血,聽説是有人掉下去了,還是個初中生。羅老師感覺自己的心臟空跳了那麼一下。自從她搬來這裏就無數次夢到速為墜下一個漆黑的深淵,不是懸崖也不是建築物,那裏就像一個完整的呼吸一樣不知所終,深不見底,她總是看見速為不斷地往下墜,她想喊他卻完全喊不出聲——速為迎着深淵後面的一個嬰兒一直下墜,最後她只能醒來,穿透天花板看到自己家被封實的房頂,慶幸在物業提供的選項裏勾選了“封頂”。

羅老師瞥向樓上,速為這個點還沒起牀,或者起來了也裝作沒起來。她早已默默認定這是速為和自己的一種默契,那是劫後餘生的默契——鍾醫生説越是親人,越不要逼速為説話,會造成反效果,人和人之間沒有一定要互掏心窩的規定。她盤算着出門後一定要給物業打個電話問問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説實話,鍾醫生第一次和她説速為可以在家治療的時候,她明顯感到心上的石頭被移走了,她的第一反應是:終於安全了。從懷上速為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擔驚受怕——她害怕他沒有預兆地突然消失;她害怕他體質虛弱長相畸形;她害怕他在學校被老師同學莫名其妙地吞掉;她害怕他在芭蕾課上受傷……她能只憑想象速為會遇到的危險一直想到自己變老,彷彿這世界是隻無形的洪水猛獸,而她的速為只有在她的懷裏才是安全的。

鍾醫生是裴醫生找來的專家,裴醫生説他是國內專治自閉症的第一人。她相信裴醫生介紹的人。在鍾醫生來之前,羅老師只是認為速為是太累了,需要好好躲着睡幾天,畢竟那是她和速為一起做出的決定:沉默並隱藏。可能鍾醫生的專業判斷和她想的差不多,速為是累了,他需要把自己躲藏起來,像蠶繭一樣把自己包裹起來好好睡睡,讓自己停下成長的腳步。成長給他們帶來的只是危險。

羅老師在路上給物業打了電話。李問或者其他人不在的時候羅老師不自己開車,她對所有的意外都抱有由衷的恐慌,包括交通意外。她沒有理會專車司機師傅的眼神,把手機塞回手包裏。她絕對在哪裏見過那隻貓,那隻幽靈一樣的藍貓。物業説那個男孩為了追家裏養的貓從陽台搭的花架上不知怎麼爬上了屋頂,那隻貓跑得太快了,躲去了屋頂的另一側,男孩不知怎麼腳下一踩空,就掉了下來。這個故事雖然荒誕,但足以是一個公開的祕密。反正不是自己家裏的事,她幹嗎要去探究別人的祕密。她彷彿看到,那隻藍貓站在屋頂上看着地上的男孩一言不發,只有金黃色的瞳孔一閃一閃。

……

(未完,節選自《十月·長篇小説》2021雙月號-1)